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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祭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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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祭奠

看到洛陽回來, 阿格萊雅臉上露出溫和而略帶歉意的笑容,微微頷首。

“冒昧來訪,還請見諒。”她的聲音柔和悅耳, 像春日裏拂過水面的微風,“我是為了征兵名單一事, 特地來向閣下致歉的。”

洛陽動作頓了頓, 側身示意對方進屋。小屋陳設簡單, 阿格萊雅卻毫不在意這些簡陋, 在唯一一張像樣的椅子上落座,裙擺自然垂落, 姿態依舊從容, 仿佛坐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一般。

洛陽在她對面的床上坐下, 沒有倒水, 他這裏也沒有什麽可以用來待客的茶水。

“那夜在商人宅邸附近,我的線與閣下有了少許接觸。”阿格萊雅開門見山,語氣坦誠,“雖只是瞬間, 但已能感知閣下非同尋常。此事……後來被凱撒知曉了。”

她輕輕嘆了口氣,指尖拂過光滑的裙面,像是在整理思緒:“凱撒並非惡人, 也並非刻意針對閣下。她只是……身為這座聖城的統治者,擁有帝王掌控一切的直覺與責任。任何出現在她城邦內、擁有超凡力量而又來歷不明者,都會引起她必要的註意與安排。這是她的本能,也是她的負擔。”

洛陽沒有說話, 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
“將您的名字添入征兵名單, ”阿格萊雅繼續道, 目光清澈地直視著他, “與其說是懲罰,不如說是一種試探,也是一種招攬。她想確認您的立場與能力,是否能為奧赫瑪所用。凱撒陛下雖然年輕,但她很清楚,這座城邦能在亂世中屹立不倒,靠的不只是勇氣和運氣。”

“我聽說,閣下因此萌生去意。”她的語氣更加懇切,微微前傾身體,“這絕非我的本意,也讓我深感不安。所以今日前來,一是為因我引起的麻煩致歉,二是……想向閣下提出一個建議。”

洛陽依舊安靜地聽著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

黑貓不知什麽時候從窗臺上坐了起來,豎起耳朵,琥珀色的眼睛在阿格萊雅和洛陽之間來回轉。

“我希望閣下暫且不要公開拒絕這次征召。”阿格萊雅正色道,“那只會激化矛盾,引發凱撒更強烈的關註,甚至可能被視為對聖城權威的挑釁,後果難料。凱撒雖然寬容,但她的寬容也是有限度的——尤其是對一個來歷不明的人。”

“若閣下確實不願參與前線戰事,我完全理解。”她微微前傾,語氣真摯得幾乎讓人無法拒絕,“請給我一點時間,我會盡力在凱撒面前斡旋,為您爭取後勤、訓練或其他非前線的職務。我以名譽擔保,會盡力妥善處理。奧赫瑪需要的不僅是戰士,也需要飼養員、工匠、醫者,您在養育中心的工作做得很好,這一點我已經了解過了。”

阿格萊雅的態度無可挑剔,理由合乎情理,姿態放得極低,誠意似乎十足。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為洛陽著想,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地踩在讓人心軟的節奏上。

洛陽看著她美麗而誠摯的眼睛,微微笑了笑。

屋子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晚風吹過石墻的聲音,能聽到遠處大街上偶爾傳來的孩童嬉鬧。黑貓打了個哈欠,又趴了回去,似乎對這個場面失去了興趣。

“我接受您的道歉,阿格萊雅女士。”洛陽終於緩緩開口,“也許在您看來,這份名單不過是王權之下理所應當的安排,並非多麽過分的舉動。”

阿格萊雅微微一怔,因為洛陽此言如此蔑視王權,絕不像一個普通的王城居民。

她隨即坦然頷首:“是的。縱使人人生而自由,但身在王的城邦,接受征召是應盡的義務。這是奧赫瑪的規矩,也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共識。”

“那我應當感謝您的善良。”洛陽微微欠身,語氣依舊平和,“您本不必為一個外來者費心至此,甚至許諾斡旋。這份心意,我領了。”

阿格萊雅的嘴角微微上揚,似乎松了一口氣。

但洛陽話鋒一轉,言語變得銳利嚴肅:“但是,阿格萊雅女士,縱使是紛爭泰坦統治的翁法羅斯時代,戰火也未曾如此頻繁地灼燒大地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,在逼仄的小屋裏激起了一圈無形的漣漪。

“前一場戰爭的硝煙餘燼尚未散盡,新的征兵令便已迫不及待。我無意質疑王的權威,也無意評判戰爭的對錯,但請恕我無法成為野心驅使下的……虎倀。”

“虎倀”這個詞說得很輕,卻像一根針,精準地紮進了阿格萊雅那層溫和得體的外殼。

阿格萊雅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。她當然清楚,這次急迫的戰役背後,不僅僅是為了凱撒的野心,更是為了驗證那位“偽神”的實力與預言的真偽。但這些核心機密,絕不能對一個來歷不明、且明顯抵觸戰爭的“外人”明言。她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,像是在權衡措辭。

“您對凱撒陛下有所誤解。”她最終只是這麽說,維持著溫和的語調,但笑容已經不如剛才自然了,“她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翁法羅斯的存續。”

“但你們並不願意,或者說不能,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。”洛陽搖了搖頭,不像是指責,更像是一種看透後的平靜。“關於戰爭的真正目的,關於那位被請來的‘偽神’,關於海岸線那邊彌漫的‘灰霧’……既然無法坦誠相待,共識自然無從談起。您說凱撒在試探我,那我也不妨直說,我也在等待你們。而你們給出的答案,不足以讓我留下來。”

他站起身來。“看來,我只能選擇離開了。”洛陽說,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,“請您幫我給賽法利婭帶個口信吧。就說萍水相逢,我會記住她這個小朋友。”

阿格萊雅張了張嘴,似乎還想說什麽,但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“我會轉達。”她說,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。

洛陽不再多言,轉身便出了門,徑直朝著城門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幹脆利落,沒有絲毫留戀,也沒有回頭。黑貓從窗臺上跳下來,幾個縱身竄上他的肩膀,尾巴繞上他的脖子,難得的沒有出聲。

阿格萊雅獨自坐在那間簡陋的小屋裏,看著敞開的門扉和門外漸漸暗下去的天光,久久沒有動。

出了城門,遠離了聖城的喧囂,洛陽便清晰地感知到身後綴上了幾道若有若無的氣息。

那像是一種纏人的、甩不掉的註視,追蹤者的技巧頗為高明,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,既不會跟丟,也不會被輕易甩掉。他們踩在屋頂上,藏在巷口陰影裏,像一群沈默的幽靈。

洛陽沒有回頭,也沒有加快腳步。他只是在心裏嘆了口氣,凱撒果然不會這麽輕易放他走。

他並未急於立刻脫離翁法羅斯,而是調轉方向,朝著傳聞中灰霧潛藏的海岸線疾行。那裏不是奧赫瑪的核心控制區,地形覆雜,追蹤者的人數優勢未必能發揮出來。而且,他確實想去看看那片海,看看那個被稱為灰霧的東西,究竟是不是他心中猜測的那個答案。

一路上,追蹤者如影隨形,始終沒有現身阻攔或交手,仿佛只是在執行某種監視任務。洛陽起初以為,這或許是凱撒的某種威懾或觀察,並不打算真正強留。然而,當他終於抵達那片被灰敗氣息籠罩的海岸,面對洶湧卻透著死寂的鉛灰色海水時——

前方的海面忽然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。

海水分開,露出一條通往深處的通道,兩側的水墻如同被無形的手按住,紋絲不動。

一位身著紫衣、長發如海藻般幽藍的女子,自翻湧的浪花中緩緩升起。她赤足立於波濤之上,周身縈繞著濕潤的水汽與磅礴的海洋之力,海水在她腳下服帖得像一頭馴熟的野獸。

她的面容清冷,五官精致卻帶著一種拒人千裏的冷淡,目光如深海寒冰,徑直鎖定了洛陽。

“你是……海洋泰坦的半神?所以海洋,也隕落了嗎?”洛陽停下腳步,忍不住發問。對方身上的氣息與權能,與這片大海同源,而且比他見過的任何海洋眷屬都要純粹。

“我名海瑟音,是海洋的女兒,”女子的聲音空靈而帶著回響,如同從極深的海底傳來的潮汐,“亦是凱撒陛下忠誠的子民。”

洛陽註意到她腰間懸著一柄細劍,劍鞘上鐫刻著海浪紋路,隱隱泛著藍光。

“能被凱撒陛下如此看重,甚至勞煩海洋的使者親至,我真是受寵若驚。”洛陽感嘆道,語氣聽不出是嘲是諷。他話鋒一轉,指向眼前這片氣息異常的海域,神色變得認真起來,“不過,在此之前,能否告訴我,黑潮是否已經在海洋中蔓延了?”

海瑟音冰冷的臉上浮現一絲波動。那不是洛陽預想中的敵意或不耐煩,而是一種被戳中痛處的、隱忍的悲傷。她沈默了片刻,像是在壓抑什麽洶湧的情緒,最終還是坦然承認:“是的。這片海域早已被侵蝕。我的母親,海洋的泰坦……正是因此隕落。”

她的聲音裏壓抑著深沈的悲痛與仇恨。那雙深海般的眼眸中,有什麽東西在翻湧,像是被壓在水下的暗流。

洛陽沒有說話。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表情了。

“那麽,”他向前一步,目光投向那深不可測的、泛著不祥灰色的海水,“我可以去看看嗎?看看這片被侵蝕的海洋。”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想親眼看看,看看這一世的海洋,付出了怎樣的代價。正如他經歷的每一世,每一位泰坦都在履行自己的職責,對抗那席卷一切的黑暗。他想親眼看看,黑潮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。

海瑟音用那雙深海般的眼眸疑惑地審視著他,似乎不明白這個被追捕的逃兵為何提出這樣的要求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,像在讀一本書,試圖從字裏行間找出隱藏的含義。

但她沒有拒絕。

她只是擡手,在洶湧的海面上劃開一道穩定的漩渦入口。海水向兩側排開,發出沈悶的轟鳴聲,形成一條通往深處的通道,幽暗、潮濕、散發著淡淡的鹹腥味。

“走吧。”她說,率先踏入漩渦。紫色的衣袂在身後飄動,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魚。

洛陽緊隨其後。黑貓在他肩頭縮了縮脖子,小聲嘀咕了一句“本喵可不會游泳”,爪子抓得更緊了。

然而,就在洛陽的身體即將接觸海水的瞬間,周圍的海浪突然變得異常“抗拒”。柔和的水流陡然變得沈重而充滿排斥感,像一只無形的手在推他,又像整片海洋都在無聲地拒絕他的進入。那種感覺不是物理上的阻礙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近乎本能的情感抵觸。

海瑟音驟然回頭,冰冷的眼眸中露出明顯的驚疑:“海洋……似乎在抗拒你的進入。為什麽?”

洛陽也感到莫名其妙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:“我怎麽知道?你不是海的女兒嗎?這該問你才對。”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。縱使法吉娜對他愛恨交織,也向來期待著他的到訪,那些糾纏的藤蔓、溫柔的浪潮,都是歡迎的姿態。而這片海洋,卻像是在拒絕他。

他偏頭看向肩上的黑貓:“是你的緣故嗎?”

黑貓莫名其妙,貓臉皺成一團:“啊,看我幹什麽!本喵不知道!本喵又不是海裏的東西!”

海瑟音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覆雜難辨,像在看一個謎題,又像在確認某個讓她不安的猜想。她沒有再追問,只是再次揮手,更強大的海洋權能被調動,一股深藍色的光暈從她掌心擴散開來,強行平覆了那股異常的抗拒,穩固了通道。

“走吧。”她重覆道,聲音比之前更冷了幾分。

兩人順著通道向海洋深處潛行。海水在他們周圍湧動,卻始終被無形的力量隔開。

越往深處,光線越發黯淡,頭頂的天光漸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深海本身散發出來的、微弱的幽藍色磷光。海水也變得更加粘稠冰冷,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衰敗與惡意,像是什麽東西在這裏腐爛了很久很久。

原本應該五彩斑斕的珊瑚礁化為慘白的骨骼,像一片被剝去血肉的巨大骨架,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生命力。奇形怪狀的魚類屍體漂浮在昏暗的水中,有的已經開始分解,有的則保持著臨死前掙紮的姿態,凝固成了一具具扭曲的標本。

而在那最深、最暗的淵藪之處,濃郁的、如同活物般蠕動的黑暗正在蔓延,那正是黑潮在海洋中的形態。

無數由黑暗能量與海洋生物殘骸扭曲、拼合而成的畸形怪物,在黑潮中滋生、游弋,發出無聲的嘶吼。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,有的像巨型烏賊,有的像腐爛的鯊魚,還有的只是一團黑霧裹著幾根蒼白骨骼,在黑暗中慢慢移動。

無需多言,海瑟音已經拔出了腰間那柄長劍。劍光清冽如水,帶著凜冽的殺意與悲憤,她徑直殺向最近的一群黑潮怪物。她的動作幹凈利落,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入怪物的核心,劍身劃過之處,海水被切開一道道的白痕。

“我來幫你。”洛陽的聲音透過海水傳來,平靜依舊。

他伸出手,掌心輕輕按在海底冰冷堅硬的巖石上。

下一刻,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。

翠金色的、蘊含著磅礴生機的光芒自他掌心湧出,像一條條血管一樣迅速滲入海底的裂縫。緊接著,無數碧綠柔韌的藤蔓破石而出,以驚人的速度生長、蔓延!這些藤蔓並非實體植物,而是由最精純的“豐饒”生命力凝結而成,它們無視海水的阻力,靈活如蛇,精準地纏繞向那些猙獰的黑潮怪物。

藤蔓所過之處,濃郁的生命氣息竟暫時壓制、驅散了周圍彌漫的黑暗與死寂,仿佛在汙濁的墨水中滴入了純凈的翠色染料。怪物們被生機盎然的藤蔓牢牢捆縛,發出痛苦而狂亂的掙紮,它們身上逸散的黑氣在與藤蔓接觸時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過。

海瑟音的劍光隨之而至,如同收割的月光,幹凈利落地將那些被暫時禁錮、力量受制的怪物逐一斬滅。她的劍法淩厲高效,顯然與這些怪物交手已久,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最致命的部位,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。

戰鬥短暫而高效。清理完這一小片區域後,海瑟音收劍回鞘,轉身看向洛陽。

她那總是冰冷平靜的臉上,此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異與審視。她的目光如同深海探照燈,試圖看透眼前這個男人的本質,那翠金色的、帶著大地厚重與生命溫暖的力量,和這片冰冷死寂的深海形成了強烈的反差。

“你們跟我來。”海瑟音突然轉身,開辟了一條道路,引領上去。

洛陽不明所以,但察覺到她並無惡意,還是跟了上去。黑貓在他肩頭松了口氣,小聲說:“總算不打仗了,本喵的毛都快被水汽浸濕了。”

他們一路穿過斷垣殘壁的宮殿。那些曾經宏偉的廊柱已經倒塌,碎裂的石塊散落一地,上面長滿了灰白色的海藻。穹頂上有巨大的裂口,海水從裂口中灌入,又在某種力量的約束下形成了一道道水幕。洛陽註意到,墻壁上殘留著一些模糊的浮雕,海浪、海獸、手持三叉戟的身影,那應該是海洋泰坦生前的榮光。

他們最終來到了宮殿中央的一具寶石床邊。

那具床由一整塊不知名的藍色晶石雕琢而成,晶瑩剔透,內部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流轉。床上空空蕩蕩,但晶石表面有一處不規則的凹陷,像是什麽東西曾經躺在那裏,又消散了。

“母親就是在這裏消亡。”海瑟音轉過身來,對著洛陽鄭重說道。

洛陽有些錯愕,她是帶他們來祭奠這位海洋泰坦嗎?

“要祭拜一下嗎?海洋泰坦喜歡什麽?”黑貓問道,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語氣。

海瑟音只是看著洛陽,沒有說話。她的目光平靜而執著,像是在等一個答案。

洛陽沈吟片刻,擡頭問:“風霜花可以嗎?”

風霜花,生長在高山之巔、經霜不雕的花。是法吉娜最喜歡的花。

海瑟音一怔,然後輕輕點了點頭。那一瞬間,她冰冷的面容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。

洛陽催動力量,從手腕處長出枝椏。翠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,一小截嫩綠的枝條從他的皮膚下探出,迅速生長、分叉、成形。他用另一只手輕輕折斷那根枝椏,動作小心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。

然後他開始削刻。木屑紛紛揚揚地落下,在海水中緩緩下沈。他的手法並不熟練,甚至可以稱得上笨拙,但每一刀都帶著一種虔誠的認真。漸漸地,一朵花的形狀從木頭中顯現出來,五片花瓣,層層疊疊,花蕊處留了一個小小的凹陷。

他將那朵木制的風霜花托在掌心,再度催動力量。翠金色的光暈浸入木質,花瓣的邊緣泛起淡淡的、如同生命本身的微光。原本呆板的木雕變得栩栩如生,仿佛剛剛從枝頭摘下,帶著清晨的露水。

千年不腐。

他將那朵花輕輕放於寶石床邊潔白的石臺上,然後退開一步,微微低下了頭。他沒有說什麽悼詞,沒有做什麽儀式,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,像是在送別一位故人。

海瑟音久久地看著那朵花,久久不能言語。

她伸出手,指尖懸在花瓣上方,卻沒有觸碰。海水的微光透過花瓣,在她臉上投下淡青色的影子。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,但最終什麽也沒有說。

“你的事情辦完了嗎?”黑貓打破了沈默,聲音難得地溫柔。

“辦完了。”洛陽說。

他看到了黑潮從海洋中冒出,從海底最深處,從那些裂縫和深淵中湧出,像是從大地的傷口裏流出的膿血。也就是說,黑潮似乎是從地心中冒出來的。如此說來,那一世身為大地泰坦,他是不是真的應該知道些什麽?

他壓下這些思緒,看向黑貓。

“那就走吧。”黑貓伸出肉墊,覆上洛陽喉間頸環的位置。

肉墊微涼,觸感柔軟。

洛陽最後看了一眼那朵風霜花,它靜靜地躺在石臺上,在幽藍色的海底散發著淡淡的翠金色微光,像一顆落在這片死寂深海裏的小小星辰。

然後他閉上了眼睛。

海面之上,時間並未過去多久。

蔚藍的天光重新灑落,驅散了海底的幽暗與壓抑。海瑟音如同一株安靜的海藻,緩緩浮出水面。遠離了海底那令人厭惡的、蠕動著的黑暗,清新的海風帶著鹹味拂過,讓她冰冷緊繃的神經稍稍緩和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將胸腔裏那股郁結的悶氣緩緩吐了出來。

岸邊,已有數位身著奧赫瑪制式輕甲、氣息精悍的將領在等候。他們看到海瑟音獨自一人浮出,臉上均露出詫異之色。有人下意識地看了看海面,又看了看她身後,沒有第二個人。

“劍騎爵,”為首的一位將領上前一步,語氣恭敬中帶著不解,“只有您一人?那位……目標呢?是否需要立刻組織人手進行海域封鎖和追蹤?凱撒陛下那邊——”

“不必了。”海瑟音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空靈與清冷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像一把出鞘的劍,“你們不用追了。這件事到此為止。”

將領們面面相覷,顯然對這個命令感到意外。有人忍不住追問:“可是劍騎爵,凱撒陛下的命令是……”

“我會親自向凱撒解釋。”海瑟音打斷了他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語氣不急不緩,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重量。“加強海岸巡防,警惕黑潮異動,這才是當下的要務。那個人……不是你們能追得上的,也不是現在應該追的。”
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這是我對凱撒陛下負責的方式。”

將領們沈默了片刻,最終齊聲應諾,轉身離去。腳步聲漸漸遠了,盔甲的碰撞聲也被海風吹散。

很快,嘈雜的岸邊恢覆了寧靜,只剩下海浪規律拍打沙灘的聲音,以及獨立於水邊的紫衣身影。

海瑟音沒有立刻離開。

她微微垂眸,看著自己剛剛在海底斬滅怪物、此刻卻纖塵不染的指尖,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那短暫卻震撼的一幕,翠金色的、磅礴的生命之力,自那人掌心湧出,無視深海重壓,催生出遏制黑潮的生機藤蔓。

海洋,那承載了母親最後意志的海洋,在接觸他時表現出的、清晰無誤的抗拒和怨恨。

以及最後,那毫無征兆、超越她認知的……徹底消失。

他去了哪裏?離開了翁法羅斯?還是去了另一個時間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。

這絕非尋常強者所能做到。他所使用的力量,帶著大地的厚重與生機,卻又迥異於她所知的任何一位大地眷屬或山之民。而海洋的拒絕,更像是一種本能的、面對某種更高層次“同類”或“異物”時的應激反應。

能運用大地的力量,被海洋所怨恨……

會是誰呢?

她又想起那位突然來到他們身邊的偽神,那位自稱穿越了時空、知曉後來之事、意圖破解局面的哀傷的同伴。

“只要我們還行走在這條‘逐火’的道路上……”

海瑟音輕輕呼出一口氣,帶著海風的鹹澀與一絲了然的嘆息。

“遲早……會在命運的路口,再次遇見您吧。”

到那時,您又會以何種姿態,面對這片掙紮求存的大地呢?

她沒有再停留。轉身,紫色的衣袂在風中輕揚,如同回歸海洋的人魚,悄然融入了岸邊嶙峋的礁石陰影之中,向著聖城的方向行去。她的身影漸漸被暮色吞沒,只剩下沙灘上一串淺淺的腳印,很快也被潮水抹去了。

她需要盡快面見凱撒,匯報這次“失敗”的追捕,以及那個或許比追捕本身更重要百倍的發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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